《不合格的高級大人》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的高級大人,無論修行前後,都難免如此。
以往我會將原因推給大學時期那長達八年的躁鬱症。那場漫長的心理疾病斷除了我像一般人開開心心品嚐青春探索人生的機會,取而代之的,是每日不到五小時的慢性失眠、對人群的莫名恐懼、極度缺乏自信、以及生與死的掙扎。
畢業後,我沒有直接就業。我被我的脊椎舊疾囚禁在租來的小小套房裡,就算偶爾出門,也就是附近買飯,始終跨不出兩個街口的距離。直到我受不了侵蝕心靈的無助感,強迫自己開發出中英翻譯的技能,勉強接了些案,這才有了微薄的經濟來源。也是從這一刻起,我才活得稍微比較貼近五分之一個大人樣吧。
等到我終於能夠穩定地每個月賺到超乎常態的薪資,負擔自己的生活支出,還能存一筆小錢,已經是四十歲以後的事了。只是從來未沒有在大體系底下工作的我,靈魂未曾磨損,我也始終學不會向現實低頭,永遠過於天真理想。
缺少了恣意揮霍的青春,或許就活不成穩重成熟的大人,我是這麼揣測的。
踏上修行令我看清了生死的本質,不再糾結於世俗的常態,更不會去在意別人的目光。世俗的圓滑與熟練早就不再是我追求的目標,我會依循我該活的方式過活,不妥協於任何其他標準。
這樣子的我不一定能夠像飽經世事的人一樣,能將令人煩心的瑣碎事務和空氣一般幽微的人情世故處理得服服貼貼。至少我能從容面對自己的不足,樂於自我提升,就算避不開偶爾的狼狽,笑笑也就過去了。
我更在意的,是我有沒有好好善待自己?是否在生活的每一刻裡,接納所有的好與壞、善與惡、喜歡與不喜歡?
假如可以做到上述的兩項,你就能夠有充裕的耐心面對生活裡的坑坑洞洞,藏在自己和他人心上的缺陷,以及眾多因緣聚散離合之下的不如所求。
於是過往的壓力不再跨夜積累,尚未發生的未來不再是掛礙,每天都能酣暢入睡,每一場邂逅,無論預期與否,都是嶄新的、具有無窮的可能性的、能量之間的共振。
過去的我沒有辦法活成高級的大人,現在的我不願意活成高級的大人。
不僅如此,我還在將這一套不高不低的生活方式,交給那些受困在不斷積累的挫敗和不夠完美的無助裡,因為飽受煎熬,正在一日一日邁向衰敗垂老的靈魂們。
這樣子獨樹一格的我,到底算是怎麼樣的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