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我正在為生生之流填寫一篇市集的問卷，驟不及防的，被問了一個引得我省思的有趣問題：
你有沒有迷路過呢？
確切的用詞我已經忘了，意思大概如下：每個人在創作的路上，或多或少都曾遇過失去靈光的時刻。你是怎麼面對這一段偏離正軌的歧途呢？
我正在為生生之流填寫一篇市集的問卷，驟不及防的，被問了一個引得我省思的有趣問題：
你有沒有迷路過呢？
確切的用詞我已經忘了，意思大概如下：每個人在創作的路上，或多或少都曾遇過失去靈光的時刻。你是怎麼面對這一段偏離正軌的歧途呢？
我隨即聯想到的，是我的一生。
假如我在修行之前遇見了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應該是這樣子的：
千萬不要止步。
時間從來不會為誰歇息，人也不該因為枯竭而止步。你的腳下不停，總有一天，你所經歷的一切好壞都將成為你創作的養分，在你飢渴於自我表達之時，化作旁人願意聆聽的理由。
當年，我困在躁鬱症裡九年，期間不曾寫過任何一篇值得留念的文。那時我的意識裡，雜亂斷續的念頭紛飛，我寫出來的文字一如大雪過後滯留在地面的濁水，讀起來令人作噁。
儘管被剝奪了寫作人最期盼的靈光，我沒有停止寫作。或者說，寫作這件事在我的腦海裡從來未曾有片刻停頓。即便困頓到枯坐在電腦前一個小時也寫不出半個字，自我表達的慾望從未因此而消減。
直到近四十歲，我終於找著了我的聲音。我幾乎每天寫作，寫日常生活的觀察，寫走到了什麼地方，寫人、寫感受、寫今日的天氣如何。
能夠肆無忌憚地書寫，無疑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一刻。
攝影也是。我從數位開始，一路拍到了底片，最後又回歸數位，按過數萬次快門。攝影途中歷經的失落和迷惘，多次讓我瀕臨崩潰。我似乎拍不出我自己想要的風格，構圖和色調總是差強人意，挑選的主題似乎難免流於通俗。我不知道我究竟應該落在攝影光譜的哪一端，我甚至一度喪失了拍照的自信，懷疑我砸下的錢與耗費的時間是不是只是促成了一場曠日費時的徒勞無功。
困惑、消耗、疲憊、無感，從來就不該是放棄的理由。
數年來，我在攝影時曾經有過最長的停頓，大概只有幾天而已。可能是我真的疲於工作，沒時間出門閒逛，又或者在街上繞了幾圈，始終找不到值得我按下快門的日常。
即使沒帶相機出門，我的眼睛不斷在捕捉周遭的人物行動，辨識光影隨時間的流轉，試著將一幅幅風景框架在我最常用的五十ＭＭ焦距裡頭。
寫作、攝影都一樣，我的沒有停過，成就了今日的我。
跨入修行之後，我給予的答案，不管是內容或格局都無一處相同了。
回首整段人生，那根本就是一場冗長、荒謬且虛耗的迷路。躁鬱症的陰影和脊椎的嚴重退化，迫使我活得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我總是站在圍牆外，焦急地看著身旁的朋友一個個為了堅守自己的理想，活得疲憊卻飽滿。好不容易等到躁鬱症消退了，脊椎恢復到可以支撐我自由行走，我卻在邁步的頃刻間，僵住了。我陷入了一種莫名的膽怯，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大膽地將餘生投入理想。每當我想到要開創事業，或是到哪裡上班，就好像有一股溺斃的恐懼鋪天蓋地淹沒了我，屢試不爽。我被迫將身子收回，僅僅用一腳跨入社會，以自由工作者接案子過活。
直到我領悟到了放鬆的真諦，我才明瞭，原來當年難以道破的恐懼與膽怯，都是為了將我引導到此時此地。那些曾經掠過眼簾、令我欽羨不已的他方風景，如今看來，全是枉費人生的歧路。前半生的曲折盤繞，盡都是為了這一刻的清明而埋下的伏筆。
回到答案本身，修行後的我會這麼回答：
繼續活著吧。
只要胸膛仍在起伏，故事就還沒有結束。若還沒走到峰迴路轉，尚未見到晨霧散後的曙光，那就別輕易停下腳步。
受困在大雨滂沱的你，想像不到雨過天晴的美好，那是理所當然的。人的想像力本就受限，千萬別因為無法勾勒未來的美好，便深感氣餒，更別因為看不見隧道盡頭的光，奮而提早喊停。
就算你感覺自己正被囚禁在相同的痛苦中一天一天的重複著，彷彿投入了多少心血，也始終無法跳脫循環。即便如此，請你不要輕言放棄。
深陷絕望時，你應該要做的，僅僅是單純地告訴自己：放鬆。
放鬆，鬆開那些深埋在四肢百骸裡多餘的力氣，鬆掉橫跨肩頭上太過沈重的責任，鬆掉藏匿在內心深處，死死捆綁的糾結。
鬆開自己一度緊閉的心房，任由感受自在地流入、流出，不再輕易因畏懼而逃離。
鬆掉對於善惡的批判，不再試圖排斥那些過往的疼痛或現今的不堪，不再貶低自我。
鬆到足以接納一切好壞，不分別、不排斥。
然後，帶著這份通透與流動，勇敢地走到最後一口氣。
這是如今的我應該給予的答案，亦是我贈與每一個仍在深淵裡掙扎的你，最誠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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