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心思敏銳的人,能覺察到人生戲碼正無止盡地循環,因而心生厭煩,渴望抽離。然而眾裏尋它千百度,卻始終尋不到那枚終止的按鈕。
大多數的人,明明受困而不自知。
這座將人囚禁的無限牢籠,其實是源自內心的糾結——生活中橫行氾濫的不如預期。
若想徹底斷捨,你必須先參透命運的本質。
當你遭逢某段刻骨銘心的際遇,使你亟欲擺脫或極度渴望重溫時,你的抉擇便產生了明確且不可逆的傾向。這些傾向日積月累,如晝夜不息的風雨挫磨侵蝕著你的靈魂。它們向外形塑了你的生活脈絡,向內定義了你的自我認知。你一生的漲落與盈虧,也就是人們熟知的命運,早在那糾結成形的一瞬,便已塵埃落定。
這些主導人生的糾結,多半紮根於二十歲之前。那時的我們太過青澀,太容易滋長偏執,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很容易往心裡去。一旦偏執滲透到了意識深處,它便會隨著閱歷的堆疊,瘋狂汲取情感的養分而壯大。
你在遇到糾結時所產生的情感擺盪,就是糾結最愛的養分。你要是在憤怒或恐懼之餘,沒有選擇放下情緒,而是牢牢抓在手中,讓它拖帶著你往前走,那無疑是餵養你心中的糾結,讓它越捆越牢。你投入越多心血去澆灌自己的糾結,便越難從中抽離,甚至於習慣了這一種時時刻刻煎熬的日子。這如同將家當悉數投注於一檔日益下跌的殘股,即便血本無歸,卻寧願坐困套牢,也不願喊賠殺出。
偏執的擴散如同病毒,迅速感染生活的每一處切面,讓感知在不知不覺中扭曲。你要是厭惡父親的說教,漸漸地,聲音相似的人、年紀相仿的人,乃至於所有與之稍加重疊的符號,都會淪為你噁心反感的對象。你如果恐懼真實的自我遠不如理想那般輝煌,你便會下意識地迴避所有需獨當一面的場合,唯有依附在他人身後的影子裡,你才感到短暫的安穩。你打從心底不認同自己的良善,那些真心的讚賞與溫柔,落入你耳裡,都會變成刻薄的諷刺與嘲弄。你極度渴望他人的認可,你將會習慣在你投入的每一件事裡,竭盡心力地燃燒生命;你深怕一瞬的休息,都會讓好不容易堆疊出的完美形象轟然崩塌。
你習慣將生活限縮在極其狹窄的場域裡,僅在固定的路線中來回,只與熟識的人互動,並極力規避與陌生人單獨相處的可能。你不介懷日子的枯燥與乏味,唯求不受刺激的心安。對你而言,消滅一切未知的變數,成了生命中唯一的首要目標。你所對抗的早已不再是真實的對象,而是那個由憤恨與恐懼交織而成、憑空構築的幻影。這道幻影如藤蔓般汲取著情感而無限擴張,終至侵佔你的全部。你花費在抵禦懼怕的心血,遠勝過於建構人生的投資。你對自身的荒蕪視而不見,終日應付著虛妄的揣測,疲憊到無法進行任何有意義的思索。
病症到了末期,你沒有朋友,沒有熱情,有的,只剩那團不願放手的死結,以及無限循環的人生。
你在某天心血來潮,想要憑藉強勁的藉意志力掙脫循環的束縛,那是不可能的。想要掙脫束縛的念頭本身就是一個嶄新循環的開端,不管用哪種方法落實,終究會導致新的循環。就算你毅然決定搬離居住的城市,到了一個遙遠的國度重新開展生活,心中的糾結不除,相同的際遇只會再次上演,只是換了一批演員,在不同的場景上映。
當日復一日的循環磨去了你僅存的清明,你便失去了獨立思考的意識,淪為因果的具現化。你的一舉一動,如同四季更迭陰晴圓缺,那僅是缺乏自性的自然運行,僵化且窒礙,再無變通的可能。
深陷其中的人,命運扁平單一,別說是修習空性的智者能輕易看透,就連無法窺見命運的常人,亦能猜得到結局。
無間地獄之所以稱為無間,在於日夜不歇、刑罰種類無數、對象形形色色、生死不斷。
打開自己的心結,終結苦難的循環,唯有放鬆而已。